話一出口，蘇子逸立馬就後悔了。

因為他知道，他說的那話有多麽不合時宜。

果然，再一看楊一畫，對方正用一種莫名的神情看著自己，一雙眼裏居然盡是困惑：“可是，普通人的命本來就不值錢啊。”

蘇子逸沈默了，也完全不想解釋。

但楊一畫向來是個敢想的，還不待蘇子逸說出個什麽，腦子裏就自動幫蘇子逸解釋了一番，臉上還掛著一副理解的表情，斟酌了番語氣道：“我知道這一次死的人太多了，所以蘇小弟你心裏難免會覺得有些不忍，但這事是沒辦法的呀，畢竟之前誰也沒能想到那禁制之中根本不是秘境，而是一頭七階妖獸？”

“而且——”說到這，楊一畫的面色更加嚴肅了，好像是在對蘇子逸說教一樣：“你莫只看死了這麽多的普通人，其實這一次各大世家同樣也損失慘重，如果不是那幾位金丹真人來得快，等你們回到棲霞鎮時，看到的怕就只是一片廢墟了。”看來，此事他是站在世家那一邊的。

對此，蘇子逸無話可說。

“所以，這事還真的怪不了誰。你我雖是修煉者，但不是救世主，所以這些事情上你還是要看開點比較好。”楊一畫語重心長的拍了拍蘇子逸的肩膀，因為在他看來，蘇子逸雖然天賦好，但終究還是經歷得少了：“不要拿我們的命去衡量普通人的，我們跟他們不一樣，我們對他們也沒有責任。”

“我們該做的就是勤勉修煉，謀求大道。”

“至於普通人，他們有他們自己的路，與我們無關。”

在楊一畫說這些話時，蘇子逸雖然沒有說出任何反對的話來，但卻一直盯著對方的臉看，他看著對方臉上的理所當然，看著對方的理直氣壯，只覺得原本這個世界的人比他想得還要冷。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夠冷漠的了，卻沒想到比起這些人來他還是差遠了。

莫名的，在這一瞬，他那顆心的溫度也降低了不少。

“我知道了。”蘇子逸聽到自己這般說：“那我們快進去吧，翁婆婆他們怕是已經等急了。”

“也是。”楊一畫以為自己說服了蘇子逸，面上不禁帶著光，轉而催促起蘇子逸道：“那我們快點進去吧。”

如同他們之前所客套的那一樣，翁婆婆跟吳老大夫等人確實等他們蠻久了，等到他們進來時，還忍不住的打趣道：“果然還是年紀相仿的年輕人能聊到一塊來，這才多久沒見，就湊在門前半天不進來，完全跟看見我們這群老家夥不一樣呢。”說罷，還狹促的笑了笑。

“翁婆婆……”楊一畫最先告饒，圍著翁婆婆說了好一些討喜的話，對方才放過了他。

從蘇子逸第一次來到這個小院時，他們一夥人就一直在圍繞聚靈陣進行研究，可是在數個月之後，除了靈草的品質有所提升，就沒有其他的發現了，這足以說明他們的實驗再一次失敗了。不過他們本就沒想過能成功，所以在發現失敗後，個個面色都很正常，之前討論起別的事了。

畢竟，丹藥一途，可不是只有那點事情值得研究的。

在離開落山村時，蘇子逸把李大夫送給他的資料全帶上了。不過以前因為他所知甚少，所以那裏面大部分的內容他都看不太懂，但在加入這群人之後，他學到了不少東西，也慢慢的能一點點啃下那些晦澀的知識了，以相當快的速度成長了起來。

而他這種成長，同樣也被其他人看在了眼裏。

“這是我在機緣巧合之下，得到的一張殘方——”翁婆婆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張泛黃的紙張來，她很是珍惜的放在手裏，用手指尖磨了磨有些起毛的邊角：“得到這張殘方時，沒有人告訴過我這張方子到底能煉制出什麽樣的丹藥來，我只能憑借自己的摸索去猜。所幸這麽多年來，也被我琢磨出一點點苗頭——”

“——如果我猜測的方向沒有錯的話，這應當是一種能提升人一層修為的丹藥。”她的話有如一記重錘錘在在座所有人心裏，所有人都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眼光看了過來。輩分大的吳老大夫更是激動得當場提出了疑問：“真的嗎？”

“我也不是完全確定。”翁婆婆晃了晃腦袋，眼神很是慈祥的看了看蘇子逸：“但從靈草種類跟相近藥效丹方來推斷看，應當是的。”說罷，她就將手裏的丹方遞給了吳老大夫。

一想到手裏這張薄紙上記載的東西能讓他的修為在有生之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提升一層，吳老大夫就不由興奮得直打哆嗦，在深呼吸了幾下才勉強將激動的心情給按捺了下來，迫不及待地去掃視紙上面的內容。

只是，下一秒，他就皺起了眉毛。

“鐵線牽、夕日草……這一些我倒是能猜出一點點，不過這三雀蘭又是作甚的？”吳老大夫兩根眉毛都快要擰到一塊去了，嘴巴裏不斷說著自己的猜想：“中和劑？不對啊，三雀蘭的藥性並不算很溫和，用三雀蘭做中和劑還不如用藍萊草。”

在座所有人只見吳老大夫跟瘋了一樣嘟囔著一個個靈草名，然後又在第一時間內否定了它們，整個人都跟瘋魔了一樣。這讓其他人越發對他手裏的那張丹方好奇了，十分想知道這張殘方上到底有什麽魔力讓平日冷靜自持的吳老大夫像變了個人一樣。

好在吳老大夫並沒有一直攢著那張殘方。

在連連否定了數個答案後，吳老大夫終於還是念念不舍的放手了，然後將殘方遞給了其他人。其他人剛開始還抱著一點點不以為然的心，但當視線觸及到上面的內容後，神色立馬就變得慎重起來，看起來就跟吳老大夫一樣。

最後，這張殘方終於傳到了蘇子逸的手上來了。

從一剛開始，蘇子逸就並未抱有參透的心思，畢竟他的經驗跟學識還是太少了，所以一接過來，他也只是抱著學習的心思罷了。卻未曾想，這張殘方上的內容似乎有點眼熟？他下意識的皺起了眉，腦子裏細細的想了一番，卻終究沒能記起來。

不過他敢肯定，他以前絕對是見過相似的丹方，雖然不會是一模一樣的，但也同樣有一定的參考能力。

至於是在哪看見的，除了李大夫給他的那堆書裏，蘇子逸再無他想了。

所以，他將丹方裏的東西全都牢牢的記在心裏，然後恭敬的交還給了翁婆婆。在所有人都在激烈討論這張丹方時，只安安靜靜的在一旁聽著，在聽到覺得有道理的地方就點頭附和，感覺有些不太能理解的就微微擡了擡下巴，聽著他們繼續說。

總之，新年這一趟門，出得很值。

蘇子逸是跟吳老大夫一起離開的。一路上，他們也沒談什麽掃興的事，仍舊就剛剛的丹方討論得熱火朝天的，直到到了路口不得不分開才罷休。不過，也因為今日這場酣暢淋漓的討論，這陣子一直擠壓在他心中的抑郁徹底消失了。

一回到家，他便立馬開始翻起李大夫送給他的那些丹書。

四品以下的不用看，他都完全將丹方記到心裏了，著重看的就是六品以上的。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運氣比較好，才翻了幾頁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

——三靈凝神丹，六品中階丹藥，專治五毒散靈散的解藥。

不過，這跟提升人一層修為有什麽關系？怎麽看怎麽都扯不上關系啊。

心裏抱有疑問，蘇子逸繼續往下看去，並且在心裏細細比較了一番。結果發現，這三靈凝神丹跟那張殘方上所用的主料跟一兩位重要輔料是一樣的，起到的都是聚合靈力的效果……這樣一看，那張殘方的確有可實現的可能性。

繼續往下看去，就再無一處相同了。

三靈凝神丹的其他輔料都是用來驅除毒素了，只有唯二的中和劑，而這兩味中和劑的藥性又相互沖突，起到了原本效果抵扣而成為了中和劑的作用。而在這張殘方之中，最起碼有四種看起來像是中和劑又不像是中和劑的靈草，完全讓人捉摸不透弄出這張殘方的人到底是怎麽想的。

將殘方隨手記錄在紙上，蘇子逸晃了晃腦袋就不打算繼續研究這個了，畢竟以他現在的水平去琢磨這個，實在是太吃力了。

他的當務之急，是盡快煉制出築基丹來。

由此，這個新春期間，蘇家一行人還是跟以前一般忙著修煉，忙著煉丹，等到稍稍停下歇口氣時，才發現氣溫已經回升，城外桃花已遍野。

猶記當初，他們也是在這個季節來到棲霞鎮的。

在隕仙林剛可以進入的時候，卞青便帶著張無跟蘇玉瑯進了山，一個冬天沒練手，他真擔心自己的手生了，所以有些急不可耐的在第一時間就去了隕仙林。而且除此之外，他也趁此機會觀察了一下張無的情況，在發現他的行動並沒有什麽不方便的時候，才悄悄的松了口氣。

他真的有些擔心自己的這位朋友。

一個冬天過去，隕仙林裏發生了很多變化，首當其沖的就是妖獸的數量。在頭幾次進山的時候，他們以為只是時候還沒到，所以妖獸全還躲在暗處，不好尋找，但當時節已至五月，氣溫已經開始變得有些炎熱的時候，他們居然還能空手而歸時，他們就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了。

這種不對勁不僅發生在他們三個人的隊伍裏，在其他的狩獵者那裏同樣存在。

因為之前棲霞鎮的普通人死傷慘重，所以現在進山狩獵的基本都是修煉者，但就是這些同為修煉者的人群裏，卻沒有一個人能狩獵倒高階一點的妖獸，更多的人甚至是跟卞青一樣，常常空手而回。而且這裏面還不乏大鉞的人。

這樣的情況勢必引起了卞青的註意。

在他有意的探聽下，他從其他人的口中得知目前整個隕仙林內的情況都是這樣的，連世家出現的內層分界線也往裏面縮進去了一些範圍。“反正現在有一部分大鉞的人已經敢堂而皇之的走進了內層了，並且在前面一點的地方沒有發現任何世家人的蹤跡，想來都是去了更裏面點的地方。”那個人是這樣說到。

這樣的情況，聽起來好像是所有人都能進入內層狩獵一樣，但往深裏想，卻是一個相當可怕的事情。

跟蘇子逸在一起久了，卞青也開始學會用蘇子逸那樣的思維去思考。他記得蘇子逸跟他說過，修煉的末法時代將要到來，靈力跟靈材的退化是勢不可擋的，而現在妖獸出現的範圍收縮是不是就代表著這個意思？

只不過，為什麽會這般突然呢？

要知道，在去年冬天之前，一切都還是那般模樣，看起來並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啊。

這樣的困惑像一團團毛線球一樣塞滿了卞青整個腦袋。但更他相比，張無則更加郁悶，更加心急，因為他們家還有兩個人等著他養，如果狩獵情況再這樣下去，他們估計很快就會開不了鍋的，當時他恐怕更加沒有好下場。

所以，在內心之中激烈的爭鬥了一番後，張無才百般糾結的對卞青道：“我們去中間層看看吧。”

卞青一楞，完全沒想到張無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記得去年在中間層歷練時所發生的一切，那裏是可能存在三階妖獸的，完全不是他們所能對付的，因此他當即就想勸說一番，但還不等他說話，張無就率先打斷了他：“照這樣下去，我們什麽也找不到，哪怕是一根靈草。”說著，他還撇了撇旁邊那些同樣愁眉苦臉的修煉者。

對於他這句話，卞青無可反駁，所以在沈默了一瞬後，他還是答應了。

中間層不比外層，所以在去之前，他們需要先準備一下，因此就地解散各回各家。而就在卞青帶著蘇玉瑯心中煩悶的往家走時，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從後方叫住了他：“卞青哥！”

這清朗的語調瞬間就將卞青給震在了原地，他簡直不敢相信的轉過頭看去，結果發現還真是那人，嘴中立馬脫口而出：“楊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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